久久书前后臣子盟檄二篇,并跋并诗,昔分其字而九九错综书之,又取久久之义,故托其名曰久久书。秘其机,神其事,庶几便出入,众不疑其文,且竒其畱传,可以久久。俟我大事成,当厘为正文,激劝天下。今又阅四年,而事未集,大痛在心,昼夜不释,期于必成乃事。一日兴动,竟厘为正文,读之,激发其志。但我死有期矣,恐生不能为国家报讐,死决当为大义久久书吐气。我昔有诗曰:生或不就绪,死当偿夙愿。罔俾竟食言,劫劫抱长恨。此二十字,心誓尽之矣。

久久书后九跋,盖跋前后臣子盟檄也,特意微隐尔。德祐八年长至日后十三日,所南郑思肖书。

久久书正文:大宋德祐𠄠年九月,大宋孤臣所南郑思肖作臣子盟檄曰:上而天,下而地中,天地之中,立人极焉。圣人也,为正统,为中国。彼夷狄犬羊也,非人类,非正统,非中国。曾谓长江天险,莫掩阳九之厄。元凶忤天,篡中国正统,欲以夷一之,人力不胜,有天理在。自古未甞夷狄据中国,亦未甞有不亡国。茍不仁失天下,虽圣智亦莫救。我朝未甞一日不仁。乱臣贼子,夭阏国脉,贪官虐吏,刳剥民命,君上本无失德。今犬羊愈恣横逆,毕力南入,吾指吾在,此贼决灭于吾手,苟容夷狄大乱,当不复生。吾观吾之身,天地之身,父母之身,中国之身。读圣贤书,学圣贤事,是与圣贤为徒,奚敢化为贼而忘吾君,吾父吾母也。欲弯引射贼,曷能顾母存亡?欲偷生事母,何以扶国顚覆?舍忠不足为孝,舍孝不足为忠。以是迟迟二三百日间,双睛望。穿天南之云:天道胡为尚未旋?蚤夜以思,狂而不宁。涙苦流胆,心赤凝血。

挺然语孤忠,孑然立大义,与世相背,独立无涯。我母龙钟,忧愤成疾,旦暮无期,奚生其生?叫日而日未出,泣夜而夜何长。愈久愈不变,愈不可为愈为。譬贱隷妇,富少年,智诱以私,彼不肯玷厥夫为烈妇。譬贫儒子,贵公卿,谋迁为后,彼不忍舍乃父为孝子。茍有异代圣人,下举匹夫,任以天下事,彼不愿背主而相之为忠臣。万洁一汗,非烈妇;小从大违,非孝子。一月不变,三月变矣;一年不变,三年变矣。或者虽不甘从贼,置大宋已不不可为,旦旦惟真主望,非忠臣何哉?妇无二夫,子无二父,臣无二君,纵姫发或兴,亦不陈洪范书。吾为大宋民,吾君之德不纣,彼非姬发而夷狄,天如之何?倾有道之国,夷齐不怀,殷恶,不臣姫发之圣。汝辈独不思大宋忠厚不怒,逢贼惨毒,皆乐然媚鬼,求长生术,畴悟其自促乃死。向之喃喃谔谔,誓死不变者,亦委天命于数伪。夷狄以王,胥而为贼,反叱吾愚执方痴谋,不与时迁,誉其为圣,求变富贵也。

闻之心裂,痛不可言。国家大讐未报,天下大迷未寤,我心大忧未释。仰无天,俯无地,莫人其为人之道。学匪词章之,谓所以学;为人人匪形体之,谓所以人。其忠孝,万世大经,不逾忠孝。一人忠,教百千万人忠;一人孝,教百千万人孝。生非所爱,死非所畏,生不得其道,死则为荣。父教于昔,母谕于今,不得不大一举而殛贼。即旧邦新之,于以正天地大位,于以开日月新光,天下忠臣义士耳。兹血盟,愿相从而兴火德,复炎炎中天乎!实父之愿!实母之愿!表忠臣义士于既往,诛乱臣贼子于方来,誓大播厥盟,与国家其无斁。

德祐四年正月,作后臣子盟檄曰:我被国家仁最深,受父母恩最重,生长理皇圣德汪洋之中,飞跃道化流行之下,诗书理义诚明其心,衣礼乐光华于躬,为三朝太平民。一曰罹此祸凶,禽兽其形,乃食人食,得不思大宋乎?岂意天下俯首从贼,竟忘遽变毛角,居禽兽列。乃曰:数也,势不可为也,理无不亡国也。然昔之国亡,必有太康、孔甲、桀、纣、幽、厉、哀、平、桓、灵、僖、昭之君,酷虐祸乱,大坏天下数十年,民大怨憝,奚而不丧?本朝人君万无一焉,故愤闷不平,思宋者众。宁有一祖十四宗,至仁中国,竟若是而已?夫天理必不然也。惟我朝德泽洽人心也深,故有李公芾、李公庭芝、姜公才、赵公与择、赵公淮、陈公文龙、赵公卯发、王公安节、阮公正己辈,俱死忠烈,大有可观。

是数人竒哉,烨烨乎有光华,垂淸风于无穷。今死守不失节者,丞相文公天祥遁身南归,武臣张公世杰相与驱驰,少傅陈公宜中,挟二王而主之。三宫狩北,未有还期;二王奔南,未奏肤功。上下错乱,天怒神怨,正臣子报国,忠义自见之日。虎兕区人域,吾与汝皆腥涎中食,盍友自思焉。古今忠臣义士,英壮激烈,高风凛然,吾亦人也,独不能为之乎?虽父母遗体,不敢毁伤,坐视君上蒙大难不救,又弃父母所有之身,化犬羊类,生不为全人,𭮀不得全归,终古衔冤,痛于罔极。何忍负吾君,何忍负吾父,何忍负吾母,不为君子,终身忠孝,乃本分事,一毫悖谬,为大恶人?父授我语也。吾父立节刚洁,见理极明,苟在逆知,必死于此贼。又母氏教以唯学父为法,极拳拳,深望中兴事,期我大有为当世。

若不殄逆类,炳炎图,是违父母遗训,为不孝子,讵不大逆!生为吾大宋之民,生为吾父母之子,实一世良遇也。倏遭澒洞,腥污社稷,涙尽心破,安敢有生?当与贼大决一胜,终其为人臣人子之道。或曰:子身不过五尺长,弓挽三斗强,言空无实,力孤不支,宜拑口命余生。不然,子之肉醢矣。嗟夫!身可杀,心不可杀,形可泯,理不可泯。平生读父书,箕而不弓,裘而不冶,然至刚至大之气,则塞乎天地间。自反而缩,果其往,一举中度,天地光明,开大宋两中兴之运,缉先王万年文明之治。仰拜吾君九天之上,俯拜吾父母九京之下,臣子之事,或庶几乎。今云雾晦塞,艸木凄苦,四顾空空,舍我其谁?臣子盟檄所以作曰:臣子盟檄何义?臣不敢忘君,子不敢忘父母,誓吾心不变曰盟,劝国人皆忠曰檄。作于德祐二年九月,昼夜焦思,欲举大事。何期含垢隐忍,又阅五百日。图其大,当重其事,谋其成,不计其日。又惧久而或弛,复喜勇于决行,断断然无负人臣人子之事。吾违兹盟,雷殛其形,理诛其罪。人违兹盟,惟理所在,惟公乃行。人心天理,克复则明。敢率尔旧民,群兴万动,协心丕作,恭听号令。

勦兹强丑,聿新有宋家邦,速观乃有成。俾厥今之人,各正天伦。亦期彼后世,咸罔违是盟。是年九月,复跋之曰:我幼愚顽,无有慧性。凡一毫以上,非我父恳切教之,今无以明大义。长而拙懒,不解生理。凡一日之生,非我母勤俭育之,决无以至今日。家庭之训,历历胸中,天可穷其高,地可极其厚,吾父母之恩,大不可而思也。二十二岁无父,三十五岁无君,三十六岁无母,又三十八岁无子。今为无君无父、无母无子之人,伤哉!我又闻我父曰:生死事小,失节事大。臣之于君,有死无二。且谓:我祖、我父传家惟忠孝而已,庸授于汝。母忘父言。我屡甞竟夜鳏𩹌,悲泣哽咽,以国以家,反复思之,君师所教,所育我者如此,父母所教,所望我者又如此。今所为乃若彼,安乎忍乎?此臣子盟檄,不容不作,既盟之,又盟之,实有大不可已者,誓行臣子当然之事也。夫蛰龙一出,顷而霈雨;壮士长啸,剨尔生风。前后二檄,奚为空言?

时一诵之,心勇气动,天日愁变俨若坐云,叱空手举沧海,净涤大地腥秽,顿复淸明之天,意颇快然。故申之以跋,淬砺乃志,决其必为。不然,纵累千万篇空文,无益也。今惟以行之一字,痛誓于心,终施于事,将与天下终始,同为大宋民,期不渝初心焉。后之览斯文者,察其深切痛苦之心,亦当为之二下泪也。九月望后,复诗以盟之曰:死亦乌可已,丹心阐大猷。恭承父母教,用剪国家讐。日破四洲夜,天开六幕秋。终当见行事,不与世同流。时大宋德祐四年戊寅岁冬至日,大宋孤臣三山所南郑思肖亿翁泣血誓心而书。越四载德祐八年冬至后厘为正文。久久书旧文,兹不更录。久久书后九跋一:此一卷书,凡二千二百三十四字。昔先夫子授我曰:真竒书也,名曰久久书。由是行之,可以为天地立极,为生民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。今未可发其秘,久久观之,当自通其文。比濳心数岁,终莫句其辞,支离蹇吃,罔测何文何义,流离顚沛,与此书同死生数矣,不敢忘先夫子所教,故今存焉。

噫!山林禽兽之天,江海鱼龙之天,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乃吾之天。今所闻所见,所交所言,所行所止,所飮所食,其吾之天乎?其非吾之天乎?将与艸木归枯朽乎?终与日月同光明乎?一系于久久书焉。行将绝世事,委形死志,通昼夜寂坐,祷于灵台之天,必能冥悟其旨,吾当为天地立极,为生民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,又当大书特书其书,以风后世云。己卯岁立春后二日,三山所南郑思肖亿翁书。

我之命受于父母之天,我之学得于父母之传,纵万万脔其肉,亦弗复迁之。故不敢与天下人相游于同,惟守天理于至久而立于独。以我父母不与天下人父母一,其立心与天地一,与古圣贤一,敢为不肖子辱之哉?大纪沦斁,同风一污,知我者惟我而己。即我律我,而我且不中我,乃以我之律而律于众人,宜乎与人日益疎背。夫今之人,吐语无竒气,为时所变化,叱古直拜富贵万,其心一于利,初若剖肝胆相授,熟窥于久实不然,坐空一世,悉莫我之合,或相与游,终非心于吾之天者也。此书实难其托,欲𥓓其一立万山之上,函其一沉大海之底,明揭大义,爰镇覆载间。而语话痴错,容色槁悴,死有日矣,形骨固坏,然有不可泯灭者在焉,兹其位育天地万物于无穷也耶?己卯岁旦,三山所南郑思肖亿翁复书三:厥今三纲五常之道尽废,人而禽兽尔,孤立无朋,唯心自语。我父刚方纯正,行三纲五常之道者也,万不肖其一二,乌取其为人子?念念思之,心痛如割。今当誓死行其所教,终期于肖。不然,我父教我何事?己卯三月望,思肖复书四。

朋友居人伦之一,今天下大坏,风俗一为之污,𭰏,欲得相与语吾语者,竟不可得。伐木丽泽之义,殆将废矣。抑天下果无人乎?故出则独游,归则高卧,为世嫌骂,指以为痴。苍天苍天!我读我父书者也。浩叹激发,以手抑胸,血渍两眦,乾坤若变色,凄然欲风雨,凛乎其不能自存。忽作而言曰:天道不常晦冥,终有靑天白日之时,吾何忧哉!五、我父今逝十八年矣。昔在膝下时,教我极严,随事陈义,启其昏顽,行坐寝食,无一事一时而不教,且痛加之鞭挞,直欲吐其心,纳我胸腹间,使其速肖于人。譬如种种子于枯塉之土,今萌芽者百不一二。举其大要,则曰:不能事亲,非孝也;不能事君,亦非孝也;不能立身,亦非孝也。何也?辱于家也。故立身为人子之终事。孝经曰: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。

此之谓也。汝不行吾之言,汝则非吾之子。我母亦语我曰:汝不行汝父之言,汝不如死。至今历历耳间,髪立汗下。父母之言,一出诸口,即心服而行之者,孝子也。今悖父母所训,委身污杂,为名教罪人。愿天下之为人子者,悉以我为戒,家国其庶。几乎!况我父遗所著书数帙,又注易甫及六十卦而逝。夫继志述事,实人子之责。今天昏昏,日茫茫,正切切然为天下大事计,心梦飞乱,卒未暇为我父足其遗书。孟子曰: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我又犯之。我父遗书终授之谁耶?我知雷霆必诛我矣。掩面一恸,昊天罔极。六、人道立,则天其所以为天,地,其所以为地,万物其所以为万物,人之道苟不然,天地万物之道亦几于废矣。盖天地万物不能自为,天地万物,必以人而天地万物之人之道大矣哉!

日轮西倾,覆载咸夜,群生冥涂索行,莫知所向,可哀也已!速吾之帝出乎震,开天下晓,使昭昭然行大道中。人道立,则天地万物咸尽其道,吾事毕矣。右三章皆感叹久久,书而作。淊淊有懐,言之不足,故言之而又言焉,今并书之。己卯冬至前二日,所南郑思肖敬书。七、今之为人父者,能生之,不能教之,惟虑无财遗其子。苟能教以学业,不教以仁义,曷为父?间有不孝者,亦诟父曰:不遗以财,使我终穷,至谓天不生我于富贵家为怨也,岂父子之天耶?甞思百工之人,富者知遗财与其子,贵者知延赏与其子,人君知以天下与其子,独我父以道授我,庶乎成人。故我父之恩过于人君。以天下与其子,天下可得而有,道不可得而闻。以天下与其子,历代人君莫不然,以道授其子,千百世不一见。父欲闻道,且不可得,奚以授于子?世之父不多,老耼、轮扁也,纵有之,尚不能喻于子。道之难闻如是哉!我闻道矣,一天下之事皆小之。但知我父所授之道为至大,白刃加于身,实不惧,曷以变之?昔本大不孝,今知攺尔,得如是者,非我能也,实我父之力也。

故生生死死,一以久久书为心,意悟天还,吾道亨矣。昔罗仲素论瞽瞍底豫事,曰:只为天下无不是之父母。陈了翁闻而善之。我绎思其言,直与六经相表里。今天下人一之为恶道,本无间断,使无知者,为时所瞽,痛可悯我!有我父之道在,了然不惑,独立不惧,岂易至是?益信天下无不是父母之语为至论。惜乎生后,不得见斯人一拜之。世道错倒,今与谁语?其惟仰苍苍一叹乎!辛巳九月廿四日,所南郑思肖亿翁书八。

吾闻有志者,人莫破之,鬼神莫破之,天地莫破之,生死祸福莫破之。夫如是,我知我久久书必开大明之天,终集厥成也。志与道一,万古如新,敢再拜焉,敬勒为誓。辛巳良月初六日,所南郑思肖亿翁书九。

我书久久书后凡八作,犹不能已于己也。所以不已者何?我父之志未伸也。我父气如烈日秋霜其严,行如精金粹玉其洁。今洞观一世人,竟无似其毫髪者。我欲学之也,自始逮今,愈学愈不肖,仰而望之,巍然其天乎!始教我为君子也,今小人矣,易形革面,踯躅兽走,得罪天理,不齿人类,如之何不使我哭泣摧抑,痛割心肺,昼夜悔恨,若莫能救。人莫不有子,其子未甞不肖父,谁谓我父有子乃如是,为人笑骂,直累于先,厥罪为大。深思我父昔日鞭挞,不可复得,痛哉痛哉!誓自今始,心无他思,目无他视,尽力死行我父所行之涂,虽生死祸福来,悉不敢避。一念动于中,天地鬼神昭监在前,或敢荐违家法,我父终不瞑目于空冥间。郑思肖盍深思之!今耻事虚文,此为绝笔之誓。辛巳阳月初八日,所南郑思肖亿翁书。

西汉绝十八年,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发五世孙光武兴汉,其派实不出于武、昭、宣、元、成、哀、平诸帝之下。

东汉绝一年,前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胜之孙昭烈皇帝兴汉,其派亦不出于东汉诸帝之下。大宋开中兴之天,或不幸而如是,亦宁不可乎?惟大宋一祖十四宗,圣子神孙之后亟图之。微臣虽不才,敢不尽生尽死,以□驱驰,决不食言。犬宋德祐九年四月七日,臣郑思肖敬书。久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