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”流寇”,是以早灾为近因而发生的,在崇祯元二年间便已蹶起了。到李自成和张献忠执牛耳的时代,已经有了十年的历史。”流寇”都是铤而走险的饥民,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乌合之众,在初,当然抵不过官兵,就在奸淫掳掠、焚烧残杀的一点上比起当时的官兵来更是大有愧色的。十六年,当李、张已经势成燎原的时候,崇祯帝不时召对群臣,马世奇的《廷对》最有意思:”今闯、献并负滔天之逆,而治献易,治闻难。盖献,人之所畏:闯,人之所附,非附闯也,苦兵也。一苦于杨嗣昌之兵,而人不得守其城垒。再苦于宋一鹤之兵,而人不得有其室家。三苦于左良玉之兵,而人之居者、行者,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,贼知人心之所苦,特借'剿兵安民'为辞。一时愚民被欺,望风投降。而贼又为散财赈贫,发粟赈饥,以结其志。遂至视贼如归,人忘忠义。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,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,故目前胜着,须从收拾人心始,收拾人心,须从督抚镇将约束部位,令兵不虐民,民不苦兵始。”(《北略》卷十九)
这也实在是一篇极有价值的历史文献,《明史。马世奇传》竟把它的要点删削了,当时的朝廷是在用兵剿寇,而当时的民间却是在望寇“剿兵”,在这剿的比赛上,起初寇是剿不过兵的,然而有一点占了绝对的优势,便是寇比兵多,事实上也就是民比兵多。在十年的经过当中,杀了不少的寇,但却增加了无数的寇。寇在比剿中也渐渐受到了训练,无论是在战略上或政略上。官家在征比搜括,寇家在散财发粟,战斗力也渐渐优劣易位了。到了十六年再来喊“收拾人心”,其实已经迟了,而迟到了这时,却依然没有从事”收拾”.李自成的为人,在本质上和张献忠不大相同,就是官书的《明史》都称赞他”不好酒色,脱粟粗粝,与其下共甘苦”.看他的很能收揽民心,礼贤下士,而又能敢作敢为的那一贯作风,和刘邦、朱元璋辈起于草泽的英雄们比较起来,很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气概,自然,也是艰难玉成了他。他在初发难的十几年间,只是高迎样部下的一支别动队而已。时胜时败,连企图自杀都有过好几次,特别在崇祯十一二年间是他最危厄的时候。直到十三年,在他才来了一个转机,从此一帆风顺,便使他陷北京,覆明室,几乎完成了他的大顺朝的统治。
这一个转机也是由于大灾荒所促成的。
自成在十一年大败于梓潼之后,仅偕十八骑溃围而出,潜伏于商洛山中,在这时张献忠已投降于熊文灿的麾下,待到第二年张献忠回复旧态,自成赶到谷城(湖北西北境)去投奔他,险些儿遭了张的暗算,弄得一个人骑着骡子逃脱了。接着自成又被官兵围困在巴西鱼腹诸山中,逼得几乎上吊。但他依然从重围中轻骑逃出,经过郧县、均县等地方,逃入了河南。
这已经是十三年的事。在这时河南继十年、十一年、十二年的蝗旱之后,又来一次蝗早,闹到“人相食,草木俱尽,土寇并起”(《烈皇小识》)。但你要说真的没有米谷吗?假使是那样,那就没有“土寇”了。”土寇”之所以并起,是因为没有金钱去掉换高贵的米谷,而又不甘心饿死,便只得用生命去掉换而已。—”解谷万钱,饥民从自成者数万”(明史。李自成传》),就这样李自成便又死灰复燃了。
这儿是李自成势力上的一个转机,而在作风上也来了一个划时期的改变。十三年后的李自成与十三年前的不甚相同,与其他”流寇”首领们也大有悬异。上引马世奇的《廷对》,是绝好的证明,势力的转变固由于多数饥民之参加,而作风的转变在各种史籍上是认为由于一位”杞县举人李信”的参加。
这个人在《李自成传》和其他的文献差不多都是以同情的态度被叙述着的,想来不必一定是因为他是读书人吧,同样的读书人跟着自成的很不少,然而却没有受到同样的同情。我现在且把《李自成传》上所附见的李信入伙的事迹摘录在下边。
”杞县举人李信者,逆案中尚书李精白子也。尝出粟赈饥民,民德之,日:“李公子活我,会绳伎红娘子反,掳信,强委身焉,信逃归,官以为贼,囚狱中。红娘子来救,饥民应之,共出信。
卢氏举人牛金星,磨勘被斥,私入自成军,为主谋。
潜归,事泄,坐斩;已,得末减。
二人皆往投自成,自成大喜,改信名曰岩。金星又荐卜者宋献策,长三尺余。上谶记云:“十八子主神器”,自成大悦。
岩因说曰:“取天下以人心为本,请勿杀人,收天下心”,自成从之,屠戮为减,又散所掠财物赈饥民,民受饷者不辨岩、自成也。杂呼曰:“李公子活我岩复造谣词曰:“迎闯王,不纳粮”,使儿童歌以相煽。从自成者日众。”这节文字叙述在十三年与十四年之间,在《史》的纂述者大约认为李、牛、宋之归自成是同在十三年。《明亡述略》的作者也同此见解,此书或许即为《明史》所本。
”当是时(十三年)河南大早,其饥民多从自成,举人李信、牛金星皆归焉。金星荐卜者宋献策陈图谶言'十八子当主神器',李信因说自成曰:'取天下以人心为本,请勿杀人,收天下心,自成大悦,为更名曰岩,甚信任之。”然而牛、宋的归自成其实是在十四年四月,《烈皇小识》和明季北略》,叙述得较为详细。《烈皇小识》是这样叙述着的:“(十四年)四月,......自成屯卢氏,卢氏举人牛金星迎降。又荐卜者宋献策,献策长不满三尺。见自成,首陈留谶云:十八孩儿兑上坐,当从陕西起兵以得天下·⑤.
自成大喜,泰为军师。”《明季北略》叙述得更详细,卷十七《牛宋降自成》条下云:“辛巳(十四年)四月,河南卢氏县贡生牛金星,向有罪,当戍边。李岩荐其有计略,金星遂归自成。自成以女妻之,授以右相。或云:“金星天启丁卯举人,与岩同年,故荐之'.金星引故知刘宗敏为将军,又荐术士宋献策。
献策,河南永城人,善河洛数。初见自成,袖出一数进曰:'十八孩儿当主神器,自成大喜,拜军师,献策面狭而长,身不满三尺,其形如鬼,右足跛,出入以杖自扶。军中呼为宋孩儿,一云浙人,精于六壬奇门通法,及图谶诸数学,自成信之如神。余如拔贡顾君恩等亦归自成,贼之羽翼益众矣。”牛、宋归自成之年月与《烈皇小识》所述同,宋出牛荐,牛出李荐,则李之入伙自当在宋之前。惟关于李岩入伙,《北略》叙在崇祯十年,未免为时过早。
”李岩开封府杞县人,天启七年丁卯孝廉,有文武才,
弟牟,库土。父某,进士。世称岩为“李公子',家富而豪,好施尚义。
时频年旱饥,邑令宋某催科不息,百姓苦之。岩进白,切宋暂休征比,设法赈给,宋令曰:杨阁部(按指兵部杨嗣昌)飞檄雨下,若不征比,将何以应?至于赈济饥民,本县钱粮匾乏,止有分派富户耳,岩退,捐米二百余石,无赖于闻之,遂纠众数十人哗于富室,引李公子为例。不从,辄焚掠。有力者白宋令出示禁戢。宋方不悦岩,即发牒传谕:速速解散,各图生理,不许借名求聚,恃众要挟。如违,即系乱民,严拿究罪。”饥民击碎令牌,群集署前,大呼曰:吾辈终须饿死,不如共掠。”宋令急邀岩议。岩曰:“速谕暂免征催,并劝富宝出米,减价官粜,则犹可及止也'.宋从之。众曰:“吾等姑去,如无米,当再至耳。”宋闻之而惧,谓若发票市恩,以致众叛,倘异日复至,其奈之何?遂申报按察司云:“举人李岩谋为不轨,私散家财,买众心以图大举。打差辱官,不容比较。恐滋蔓准图,祸生不测,乞申抚按,以戢奸宄,以靖地方。按察司据县申文抚按,即批宋密拿李岩监禁,毋得轻纵。宋遂拘李岩下狱。
百姓共怒曰:“为我而累李公子,忍乎?”群赴县杀宋,劫岩出狱。重犯具释,仓库一空。岩谓众曰:“汝等救我,诚为厚意。然事甚大,罪在不赦。不如归李闯王,可以免祸而致富贵。”众从之,岩遣弟牟率家先行,随一炬而去。
城中止余衙役数十人及居民二三百而已。
岩走自成,即劝假行仁义,禁兵淫杀,收人心以图大事。自成深然之,岩复荐同年牛金星,归者甚众,自成兵势益强。岩遣党伪为商贾,广布流言,称自成仁义之帅,不杀不掠,又不纳根,愚民信之,惟恐自成不至,望风思降矣,
予幼时闻贼信急,咸云:“李公子乱”,而不知有李自成,及自成入京,世犹疑即李公子,而不知李公子为李岩也。故详志之。”这是卷十三《李岩归自成》条下所述,凡第十三卷所述均崇祯十年事,在作者的计六奇自以李岩之归自成是在这一年了,但既有“频年旱饥”,与十年情事不相合,宋令所称”杨阁部飞檄雨下”亦当在杨嗣昌于十二年十月”督师讨贼”以后,至其卷二十三《李岩作劝服歌》条下云:“李岩劝县令出谕停征:崇祯八年七月初四日事,又作《劝赈歌》,各家劝勉赈济,歌曰:年来蝗早苦频仍,嚼啮禾苗岁不登。米价升腾增数倍,黎民处处不聊生。草根木叶权充腹,儿女呱呱相向哭,釜甑尘飞炊烟绝,数日难求一餐粥。官府征粮纵虎差,豪家索债如狼豺。可怜残喘存呼吸,魂魄先归泉壤埋。骷髅遍地积如山,业重难过饥饿关,能不教人数行泪,泪洒还成点血斑?奉劝富家同赈济,太仓一粒恩无既。枯骨重教得再生,好生一念感天地。天地无私佑善人,善人德厚福长臻。助贫救乏功勋大,德厚流光裕子孙“看这开首一句”年来蝗旱苦频仍”,便已经充分地表现了作品的年代。河南蝗早始于十年,接着十一年、十二年、十三年均蝗旱并发,八年以前,河南并无蝗旱的记载。因此所谓“崇祯八年”断然是错误,据我揣想,大约是”庚辰年”的蠢蚀坏字,由抄者以意补成的吧。劝宋令劝赈既在庚辰年七月初四,入狱自在其后,被红娘子和饥民的劫救,更进而与自成合伙,自当得在十月左右了,同书卷十六《李自成败而复振》条下云:“庚辰(十三年)......十二月自成攻永宁陷之,杀万安王朱[钅轻](应为朱采[钅轻]),连破四十八寨,遂陷宜阳,众至数十万。李岩为之谋主,贼每剽掠所获,散济饥民,故所至咸附之,势益盛”.在十三年底,李岩在做自成的谋主,这倒是可能的事。